喜剧新顶流,来了
更新时间:2026-02-11 01:51 浏览量:1
临近上场的时候,李嘉诚哭了。张兴朝刚从上一个助演作品中下来,抢完妆,看到李嘉诚的眼泪,赶紧冲过来:“你不能在这时候哭。”虽然此时,他们那个名为《技能五子棋》的奇怪作品会得到什么样的反馈还不得而知,但他们已经隐隐感到,如果人一生中有几个最重要的瞬间,那么此时就是其中一个,倘若喜剧人也有高考,此时的他们,正要走上考场。
可是,怎么可能不哭?通过《喜人奇妙夜第二季》(以下称《喜人2》)认识这两个年轻人的观众,大概很少有人注意到,他们第一季曾经来过。不过,在录制开始前李嘉诚就被淘汰,张兴朝也几乎没给人留下什么印象。《技能五子棋》这个作品是他们第一季就和编剧翟小明一起拿出过的本子,那时本子还不够成熟,时机也阴差阳错,他们眼睁睁看着它从首次展演时炸场,一步步“down”下去,到最后“整个全凉”,被毙掉,两个人的组合也没能进入《喜人1》的最终录制。
2025年,经过重新修改与编排,《技能五子棋》终于进入《喜人2》录制环节。等到终于要上场,张兴朝拍了一下李嘉诚,“咱们要逆天改命”,“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”。他说中了。这个荒诞、癫狂、怪异到几乎可以用离经叛道来形容的喜剧作品无法被解释,难以被定义,但是那又怎么样呢?这一刻,喜剧之神降临了。
“外星从”李嘉诚(左)与张兴朝
“五子棋加入技能,好好玩”
“传统的五子棋,就是把五个子连成一条线,好无趣,好无聊!而技能五子棋,就是在传统的五子棋加入技能,好好玩……”今天,如果你还没听过这段有逻辑但不多的“废话”歌词,很可能会被质疑“2G冲浪”。2025年底,无论打开哪个社交平台,几乎都难以逃脱这首洗脑的《技能五子棋》之歌,从普通网友到周深、单依纯、汪苏泷等各路明星,跨越圈层,很多人主动加入这场“画风清奇”的集体狂欢:有人组团复刻唱跳,有人留下“精神状态”相同的二创,王力宏和张艺兴甚至把相关表演元素搬上演唱会。
能引起如此高的讨论度,是因为它被称作“喜剧香菜”——爱者欲罢不能,厌者百思不解。传统喜剧总要遵循一套清晰的逻辑讲故事,哪怕笑点在意料之外,但终归得落回情理之中,《技能五子棋》把已知的一切都撕碎了。逻辑在哪里根本不知道,台词更是“梦到哪句说哪句”——当五子棋老师拿扫帚踢馆者,踢馆者说“别弄,这是新裤子”,老师回了句“你你你,你要跳舞吗?(新裤子乐队的歌词)”;老师奄奄一息时,最后留下的一句居然是:“阿波兹,阿波兹(歌曲APT.)。”
喜欢的人也不能否认它的离谱,他们一边在心里狂喊“这什么玩意儿”,一边笑得腮帮子疼,仿佛瞬间被拽进欢乐异次元,就像李诞说的,像是做了一场“噩梦”。看不懂的人,则只剩下“什么玩意儿”的疑惑。元旦后不久,张兴朝的表姐给他发来一段在老家录的视频——家族聚餐时,外公外婆和几个长辈一起观看他的作品《技能五子棋》,大家都放下筷子,盯着电视,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干吗,没一个人有反应,笑不出来一点。
张兴朝和李嘉诚自己也觉得这个作品挺抽象,不是没想过做剧情向的节目,讲个故事,“最后来个反转之类的”,但总觉得,“做不出来,做不过别人,不擅长,不会”。整个作品,是他俩和伙伴们在即兴中一点点排练,一点点倒腾出来的,他们也无法总结出确切的创作思路。素描喜剧(Sketch)通常围绕一个特别的game点,不停升番,game点再怪,也还是按照规则行事,但他们连这种规则都翻出去了。非要总结,大概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对“怪人”吧,说“怪”可能有点武断,他们之前的人生经历只是不太顺,或者说,没有按照既定的路线走,有点边缘。
张兴朝大学的专业出人意料,学的是空中乘务员,倒不是因为兴趣,而是中学时成绩不好。他不是贪玩的孩子,但是有些阅读障碍,背书也慢,只能先考艺校大专。安徽艺术职业学院的其他专业都需要一些专业功底,他没有特长,就报考了综艺系,这个系有两个分支:摄影和空乘。后来李诞和他们对话,笑着说如此不挨边的两个专业,听着像是他俩写出来的,可这不是剧本,是现实。摄影需要买设备,张兴朝没钱,于是稀里糊涂选了空乘。
后来,他的职业范围可就太广了,几乎可以用他演的那个角色名字“技能五”来概括:KTV服务员、外卖平台销售、共享单车归位员、潮牌售货员……也拍过短剧,在横店跟过组。
他喜欢当演员,大专毕业后,专升本在安徽大学读了两年表演。在一堆职业里打滚了一圈后,合肥本地的民间戏剧团体方盒剧社招人,他考了进去,终于算走进一个真正的起点。
李嘉诚的蹉跎程度比张兴朝稍微好一点,但也有限。他是四川大学表演系的最后一届学生,他这届念完,表演系就停招了。毕业后,他在四川几乎没干过一天和表演有关的事情。做过汽车销售,在服装店接待顾客,去直播间卖二手车,然后又开始卖包。
李嘉诚一直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,因为与一个太过成功太过知名的人物重名,从小到大,因为这个名字他没少被开玩笑。大一那年,他给自己取了个网名“李黑”。2023年第一次进入米未的创作工作坊时,他曾经想在自我介绍环节就用这个网名,虽然还是作罢了,但熟悉了之后,米未的工作人员都是喊他“李黑”,他的微信名也是“李黑”。
《技能五子棋》中的“外星从” 图/受访者提供
“梆梆不梆梆”
外星从的人生转机开始于2023年,那年早春,李嘉诚接到了发小王广的电话。在《喜人2》里,王广和王男组成的“王王队”取得了很好的成绩,他和李嘉诚十几岁就相识,那时他们一起读艺考班,俩人一直是很好的朋友。王广在电话里喊李嘉诚来北京闯闯,那时,米未的《一年一度喜剧大赛》第二季刚播完不久,Sketch竞演综艺已经打出名气,他们需要新鲜血液,线下演员也把这档综艺当成难得的职业机会。
李嘉诚几乎没怎么犹豫,就辞掉了卖包的工作,北上和王广一起租房,一边打工一边等待几个月后米未开办的喜剧创排工作坊。
那年夏天,张兴朝也来了北京。他在合肥参演的沉浸式剧本杀戏剧《订婚典礼的真相》在鼓楼西演出,如今的一字胡形象就是这部戏里的造型,《订婚典礼的真相》虽然不算喜剧,但张兴朝饰演的角色是里面的喜剧担当,恰好米未的选角导演去了演出现场,一眼看中张兴朝,邀请他去参加米未的工作坊。
张兴朝是个i人,从小到大都社恐,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,他是那个坐在犄角旮旯的人。过了好几天,谁也没匹配上,直到李嘉诚走过来,对他伸出手,问他想不想一起组合试一下,张兴朝有一种被救赎了的感觉。李嘉诚也说不清当时的具体想法了,他同样不是个很活跃的人,尤其在那个不乏漂亮履历的工作坊,他有些自卑,于是,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,也可能是磁场先一步帮他捕捉到了同频的讯号。
刚到北京时,张兴朝住在青年旅馆,和李嘉诚组队后不久,他加入了王广和李嘉诚的合租房,里面一共住着5个男生,有3间卧室,每人平摊房租1749元,王广多交了几百,一个人睡一间屋。张兴朝再住进去,只能在客厅搭行军床。条件不怎么好,但如今回想起来,那是一段快乐又纯粹的日子。他们都不知道能不能上节目,每天晚上,聚在一块儿琢磨点子。到了冬天,窗户外面大雪纷飞,屋里几个人编本子编得热火朝天。不想未来,就专注眼前,冲展演,上节目。
张兴朝和李嘉诚“锁组”很快,但是接下来就不太顺利了。编剧翟小明递来的《技能五子棋》初版剧本他们都很喜欢,但始终无法真正完善。《喜人奇妙夜》总制片人李楠楠记得,那时候的《技能五子棋》和现在完全是不同的本子,有一些不错的点子,但是用什么方式把这些点子很好地串联在一起,一直没有找到。结构上也变过几次,开始设定为两个老人在小区门口下五子棋,后来又换到古代,始终无法形成成熟的作品。
2025年节目筹备时,他们又来了,要一起把之前没走通的路走完。暂时没找到新的创意点,他们决定死磕《技能五子棋》,一方面是好歹已经有了一些基础,另外这也是他俩和翟小明初遇时的作品,他们想再试试,为这次相遇,博一次真正的谢幕。
原来的本子只保留了第一番,后面整个推翻重来,加入新的人物。喜剧概念里,有“怪人”和“直人”的对照组,怪人是笑点的主要制造者,思维奇怪,行为反常,用夸张、无厘头或反常规的方式推动剧情;直人是喜剧中的“正常人”,负责维持逻辑和现实感,和观众站在一起,通过吐槽替观众发声。原来的作品里,张兴朝和李嘉诚都是怪人,整个作品不够平衡,重新修改后,学棋的直人角色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了故事。例如“你你你,你要跳舞吗?”那句台词后面,直人就跟了一句:“老师,你想到哪句说哪句啊?”故事搭建完成后,张兴朝又用AI写了首《技能五子棋之歌》成了点睛之笔。
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,从李嘉诚喊出那句“张兴朝,这就是我们这辈子最光荣的时刻”开始,他们直接晋级,一路朝着超乎想象而去。《技能五子棋》出圈后,他们又依照相似的、难以被概述的无厘头路径,拿出了《棒棒小卖部》和《冷不丁梆梆就两拳》,后者中那句“梆梆不梆梆”,虽然抽象到你根本不知道它在说什么,但是不妨碍它成为网络热词,被疯狂传播和使用。
外星从
“嘉诚,你赚钱了想干吗?”“买台电脑喽。”“好想什么都不用干,不劳而获。”创排时,张兴朝和李嘉诚经常拉着王广到米未公司大楼的天台上去,累了,就三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木头躺椅上聊天。那时已经入秋,进入北京最好的季节,天很高,云很淡,虽然被“喜剧监狱”折磨得压力爆棚,但还是有那样一些放松的时刻,他们一边听歌一边看天,等待日落。比起以前“今天拍这个,明天忙那个”,在各种各样的活儿里不停奔波的日子,能够专心弄剧本,张兴朝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感慨:“那段时间可能是我之前的人生中为数不多最平静的时候了。”
能够遇到彼此,张兴朝和李嘉诚都觉得像是生活给予的一份礼物。他俩有很多共同之处,都喜欢看漫画,表演中的很多表情、动作是典型的漫画风,抽离于生活,看起来怪诞。两人有很多只有彼此能“get”到的“破烂梗”和游戏,例如他们有时候聊着聊着就演上了,假装互殴,或者突然切入伤感的戏码,外人一头雾水,他俩乐在其中。
他们都喜欢留意生活里一些非常细小微妙的情绪,然后在其中找到笑点。例如去年李嘉诚淘汰后,他们几个好友一起聚餐就当给李嘉诚送行,不停有人说:“没事的,嘉诚是个好演员。”然后每个人都滴了一两滴眼泪,张兴朝觉得如果不哭,好像有点不太合群,因为大家都表现得很悲伤了,于是使劲挤,但是最后还是没挤出来,只能把头低下。这时,王广拍了他一下说:“阿朝你要是想哭,就哭出来。”
如今回忆起那一幕,张兴朝说:“我当时直接就要笑出来了。那时候要是有人路过,估计会以为嘉诚死了。”后来他和李嘉诚每次一起回忆起那个画面,都笑得不行,淘汰了当然难过,但是那场面还是过于荒诞,“太傻了”。
有时候发生一些事,或是某人说了句话,他俩只要对视一眼就能接上某种暗号,知道对方在想什么,笑点在哪里。三观一致,又有相似的脑回路和喜剧品味,这让他们不停碰撞出创作火花。
也有李嘉诚觉得“会不会诡异得有点太超过了”的时候,例如“阿波兹,阿波兹”,但是张兴朝觉得这东西一定能响,于是李嘉诚就选择了信任,最后果然响了。对于张兴朝,李嘉诚通常抱持着即兴喜剧里的核心原则“Yes,and”,即接受对方想法再进行添加或给出建设性信息,这让他们的合作“像热刀切开黄油一般丝滑”。他觉得和自己相比,张兴朝的社会化程度更高,经历更丰富,所以也成熟一点,不过他俩的年龄差距并不像观众猜测的那样大,张兴朝因为管自己叫“牛爷爷”外加一字胡造型,很容易让人误会他的年龄,其实他出生于1997年,只比李嘉诚大两岁。
起初,他们的组合名有过众多备选:宇宙人、宇宙猫狗、老人与孩、光与暗……后来吕严和蒋易提案“外星从”——人和人变成了从,他俩越看越喜欢,觉得很可爱,就定下了这个。在《喜人2》最后的颁奖礼上,李嘉诚对张兴朝说出了一番动人的“表白”:“张兴朝如果你是堂吉诃德,我可以永远做你的桑丘。”
像是一部动人而浪漫的热血番,两个小人物,碰撞出一个美好的未来。李嘉诚伸出手的那一个画面,在他们对媒体描述了N次后,已经显得普通和随意,好像在一个陌生环境里你在角落找个同伴般的平平无奇。但随后在创排时产生的化学反应,重新定义了相遇——如果地球上只有一个外星人,那该多孤独,还好他们有两个,是外星从。
发于2026.2.9总第1224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杂志
杂志标题:一个外星人太孤独,还好他们是外星从
记者:李静
编辑:杨时旸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