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照:做事,做事,还是做事
更新时间:2026-01-19 14:35 浏览量:1
1.
时间的尺度:
承诺做10年的节目,不算长
对我来说,7年从来不可能是一个长的时间。第一个因素是,我是一个学历史的人,从历史的时间的尺度来看,50年、80年只是一瞬间,更不要讲7年了。另外,以我自己的经历,一件你要坚持做的事,只做7年是不够的。
我和“看理想”刚刚开始做“中国原典通读计划”是说做7年,后面编辑排着排着发现7年做不完,后面就改成了10年。
记得我们的计划上线没多久,那时候留言就很多人说,10年,如此渺然,甚至有人说10年后“看理想”还在吗?
为什么觉得用十年的时间做一档节目很长?这很可能就是我们会非常习惯地用自己的时间尺度来看一件事。
像我讲《史记百讲》提到我的老师——阮芝生老师。当年在台大,他就是年复一年讲《史记》,除了《太史公自序》和《报任安书》,几乎他每年讲的篇章都不一样。所以理论上,我们大学四年可以每年都去上阮老师的史记课,仍然上不完。
这是很不一样的时间感,不一样的时间尺度。
《死亡诗社》
朱西宁老师写《华太平家传》的时候“六易其稿”,有一次差不多是30万字的稿子,结果发现都被白蚁吃掉了——(朱)天文每次都说,这很像是马尔克斯的《百年孤独》里会发生的事。但是朱老师非常镇定,没有呼天抢地,没有怨天尤人,就重新写。
这件事情对我印象很深,尤其是朱老师在《华太平家传》写作的前后,他也在讲一件事情:你写这些东西,到底要写给谁看?你写给谁看,(相应的)就会在意你有什么样的成就。
那时朱老师已经到了这样的层次,那是一个宗教的层次,信仰的层次——他是写给上帝看的。我是一个没有上帝信仰的人,但这件事情感动我,我更相信、更能有所连接孔子说的那种特殊的精神——知其不可为而为之。
你要做一件事情,你要为自己或为这件事情本身去做。
如果你是为了要用这件事情帮你换来什么东西,你就很难坚持,因为那会有很多外在的因素影响你、决定你。
我从2002年到2013年,花了11年的时间每天写小说。小说的标题都非常简单,从1901、1902、1903直到2000,总共100篇小说,我就这样一页一页、一行一行、一个字一个字用手写稿把它写完。
但是回头想,
我之所以能完成,是因为我不去想“以后”
。例如它有多少字?完成了之后要怎么出版?读者在哪里、读者要看吗?这么庞大的100篇小说,如果编辑成书,编辑会有多困难?我当时完全不想这些,就可以非常安心地坚持每一天写,超过11年。
包括和看理想合作做10年的“中国原典通读计划”,为什么我很笃定?因为就算这里有任何大的变动,我要完成这件事情的意念不会改变,我也不觉得有多少外在的东西会让我觉得“现在我继续做这件事情没有意义”。
对我来说,把事情做下去,继续下去,没有那么难。比较难的是,你找到一个能够说服你、你衷心相信你要完成的事。
《死亡诗社》
当然,这件事情对你内在的意义是什么,如何跟它外在的目的平衡又是另一件事。我不会天真地认为,我做了对自己有意义的事,就可以让整件事情延续下去。
我觉得我很幸运的是,在很年轻的时候通过读书,误打误撞培养出一种辨识、珍惜美好事物的能力。而且我必须说,我是相对谦虚的人,所以我很容易碰到感动我的这些文化的东西,当我遇到了,我就很饥渴地想吸收。
这大概是我生命最根本的核心力量来源。我看到美好的东西,就想把它吸收成我自己的,我没办法把它放在那,然后说这跟我无关。
既然有这些美好的东西,我可以在这中间“转手”,想办法让本来以为这些东西跟他们无关的人,也可以理解、享受。
2.
课堂上,对年轻学生的一次大怒
当年我在台湾国立艺术学院上过课,面对一群那么年轻的戏剧系的学生,教他们文学概论。我是充满了热情,也尽量想要把我的热情大概也能够感染到一些同学。但我记得有一堂课,我大发脾气。回头想,那个脾气发得不是很有道理。
当时我在讲诗,有一个戏剧系的同学,突然冒出一句话说,老师,你真的觉得你教的东西跟我们有关系吗?我们是戏剧系学生。
我大怒,当场就骂道:你几岁?20岁?你20岁,就要告诉我说,你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哪些跟你有关,哪些跟你无关吗?
《死亡诗社》
我记得我当时把他们都吓到了,因为接下来我还说,今天有可能的话,我还想教你们高能物理,我想让你知道140亿年前,这个宇宙到底是如何形成的,从大爆炸的第0.000001秒开始,所有的物质到底如何产生,所有的电,所有的量子……所有的这些,我都没有觉得跟我无关。
这是我认为我幸运的地方,我从小能够吸收、体会、接触这么多美好的东西。
我也常常会说,我自不量力来做什么事情,比如我自不量力讲精神分析。我要把这美好的精神分析,那些细微的,可以让人自我认知跟自我理解的东西分享给大家。
3.
幸好没资格当“教授”,才好专心做老师
有的人会认为你没有学院的身份,没有学院的资格,怎么当一个学者或怎么当“讲学者”?我的立场是刚好相反的。
幸好我不在学术界,幸好我没有资格去当一个大学的教授,我才能够好好地当一个老师,才能够专心地做一个知识的传播者,做我想做的知识工作。我见过太多的例子,一旦你取得了那样一个资格,进到了那样的环境里,你就会被迫把自己的时间跟精力耗费在许许多多——对我来说——不值得做的事情上。
我年轻的时候读胡适,他有一句话影响我:
发表是吸收的利器。
你要怎么样确认自己是不是读懂了,最简单的一种方法——面对学生,讲到学生都听得懂,这就表示你懂了。事实上,这就是我的方式。
《死亡诗社》
早年间在台湾,诚品书店那时候有诚品讲堂,对我真的非常重要,因为那是清重大的考验。每一堂课将近200个学生,出席大概100多个学生,坐在那里2个小时。除了他们付了钱,没有任何其他的外在规定——例如规定他们一定要来上课,或者上课一定不能够睡着,一定不能够走掉。这就是我的考验。
我只有一个人,我要让你们来到了这里,能够听我讲的内容,并且可以听得下去。这真的没那么简单。一个讲书的人自己是不是把书读进去、读懂了,你如果要真的知道自己有没有混过去,你讲给别人听听看,讲到他们可以不睡着,讲到他们不会离开,讲到他们下个礼拜还会愿意来上课,讲到他们下一期还愿意报名。这部分我毫不心虚。
这和待在学院里是很不同的两种评价体系,我非常明白自己的选择。
4.
对于未来:做一个不大惊小怪的人
说我是一个很自洽的人,这是事实,因为我很多时候都在准备我自己。
我曾经出版过一本是解读海明威的书,他在人格层次对我很深的影响。海明威塑造了一个硬汉的形象,比较粗浅地来讲,硬汉不大惊小怪,遇到任何事情,发生了就发生了。我从很小的时候,就想要做这样的一个不大惊小怪的人。
但这那么简单,你要有很多的准备。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准备,就是你对于可能发生的事,要有比别人更大的设想。再下来,你必须对牵制你的东西要有所认知,有所理解。
这并不表示我对什么都有答案,而是我对发生什么事都有我的准备。比如很多人很焦虑两岸关系接下来怎么办?中美关系接下来怎么办?诚实地说,我都没有答案,将来会发生什么事,会如何变化,对于有着那么多复杂变数的事,我都没有答案。
可是倒过来是说,正因为我不会对未来有明确的答案,所以两件事:
第一,你要尽可能“从宽量敌”,准备好可能从各个不同方向来的打击跟考验。
第二,回到我们开头的时候谈到的——
你需要确认的不是答案,而是自己的态度。
我认定我到底要做一个什么人,我觉得做什么事情是有意义的,我要完成什么。我比较会刻意地去看,什么东西是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天翻地覆地改变,我都要完成的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